10  对存在的勘探:《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与昆德拉

米兰·昆德拉(1929—2023)

10.1 小说的立法者

20世纪是不断突破小说定义的时代,这意味着成为好的小说家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小说规范与小说美学。模仿是没有出息的,必须自己找到一条新路。

随着电影的发明,电影在描述场景,叙述情节,还原生活细节方面比小说更有优势。小说开始面对艺术本体论的问题。哪些东西独属于小说这一形式,小说的可能性限度如何?

昆德拉是新小说派后最自觉地探索小说可能性限度的作家,他呈现了新的小说样式,同时启发我们小说可以写成别的样子。

“发现小说才能发现的,这是小说存在的唯一理由。”正因为有电影等其他体裁的参照,才真正突出了小说的本体特征。

10.2 思索的小说

昆德拉把自己的小说称为思索的小说,叙事者不仅推动故事情节发展,更是提出问题的人,思索的人。整部小说的叙事都服从于这种问题和思索。

10.2.1 小说家更关注人物的基本情况

哲学在没有人物的情况下发展他的思想,而小说中的思想则是为了引出人物基本的生存境况。即使小说家在思考哲学命题,他想到的也是笔下的人物与生存境遇。

昆德拉所构思的托马斯的出场是由叙述者的哲学思考带来的,是小说人物的一个基本情况,蕴含着深思的内涵。

10.2.2 小说家只研究问题

哲学小说必须以一些论点,框架,论证为前提,以抽象的哲学证明为最终目的。而昆德拉所谓“思索的小说”拒绝答案,只提出问题,他虚构一些故事,在故事里询问世界。世界本身更多地是由一堆复杂的相互对立的问题存在,谜和悖谬就是世界的本质。20世纪的小说精神是不确定性,因此小说定义也可以是一种与复杂的模糊世界本身吻合的文学形式。

10.2.3 小说思考存在

“小说不研究现实,而是研究存在。存在并不是已经发生的,存在是人的可能的场所,是一切人所能够的。小说家发现人们这种或那种可能,画出’存在的图’。”小说研究存在是西方存在主义兴起后重要的文学思潮,萨特和加缪是其中代表,正是他们把小说提升到存在论的层面,赋予小说“发现”和“询问”存在,以免存在的被遗忘,从而展示了20世纪人类真正的生存本质和生存状况。

昆德拉认为,18、19世纪的现实主义小说关于人物描写有三大规则:给小说中人物提供尽量多的信息;让读者了解人物的过去;人物应当有自己的独立性,作者的看法应当隐去。这样的规则就决定了真实性、客观性和逼真性成为小说人物的根本特征。

昆德拉粉碎了传统小说“真实性”这一神话,他认为小说不是对一个活人的模拟,它是一个想象情境中诞生的人,是一个实验性的自我,探索了现实的某种可能性。小说家可以在小说中实验现实中的各种可能性。可以说20世纪现代主义小说最大的发现就是把小说的疆域从现实性的维度扩展到可能性的维度。

10.3 昆德拉的小说学

10.3.1 作为“存在编码”的关键词

昆德拉小说的基石是对存在的思考,通过引入关键词的手法使得“存在”问题在小说中获得形式。“一部小说就是对几个词的定义和再定义”。这些词是小说人物的生存情境,标志着每个人不同的可能性。

10.3.2 反复叙事

反复叙事指某个细节在小说的不同位置反反复复多次出现。

反复叙事有以下几点作用:多次转换视角叙述,克服一次性讲述的局限性,对一件事情的内涵进行无穷的追问;影响小说的叙事时间,造成故事时间的穿插与倒错,打破了悬念与小说传统的线性因果关系;使小说的多重主题得到复现,进行对关键词的反复追问;也是与生命的一次性所抗争的方式。

10.3.3 复调性结构

昆德拉的复调有以下特征:小说是多线索的,各个线索间的关系是平等的,总体上交织成一个小说总体,各种文体同时共存。小说中可以有别的文体形式,但必须有小说性。

10.3.4 音乐性

昆德拉小说的音乐性在于他在把握小说每一节长短和速度时都按音乐术语来处理。小说的一章就是一节旋律,这些旋律有中速,快板等音乐节奏。

10.4 小说的可能性限度

小说的本性随历史进程而不断发展,是一个流动的范畴。小说不会死亡,但小说精神却有可能死亡,小说精神就是复杂性与模糊性的精神,使得小说可以直面复杂“生活的世界”本身,直面存在的多种可能性。

小说形式创新的背后应当有新形式带来的新的发现与新世界。如意识流小说揭示了潜意识和深层心理,卡夫卡贡献了对世界的预言,海明威显示了初始境遇,格里耶描述了世界的物化。形式必须与它发现的世界相结合才不会是短命的。

小说不能超越它自己的可能性限度,它取决于人的可能性、人与世界关系的可能性。昆德拉认为小说可能性有四个召唤:一是游戏的召唤;梦的召唤思想的召唤;时间的召唤;

我们刚刚告别的20世纪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复杂的世纪;这对人类来说是好是坏尚难定论,但对小说而言绝对是好事。小说可能性的地平线在20世纪一下子延伸得很远,至今还没有人看到边际,这给小说家和读者都留下了异常广阔的空间和令人激动的前景。

托马斯梦中梦见了一个年轻女子,醒来后想到:

他突然回想起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著名假说:原来的人都是两性人,自从上帝把人一劈为二,所有的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游着寻找那一半。爱情,就是我们渴求着失去了那一半的自己。/

让我们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在世界的某一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曾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伙伴。托马斯的另一半就是他梦见的年轻女子。问题在于,人找不到自己的那一半。相反,有一个人用一个草篮把特丽莎送给了他。假如后来他又碰到了那位意味着自己的一半的女郎,那又怎么办呢?来自草篮的女子,还是来自柏拉图假说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