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忆的诗学——普鲁斯特与《追忆似水年华》

3.1 逆向的哥白尼革命

普鲁斯特的小说对外部世界的小说素材选择并不在意,他感兴趣的不是观察外部世界本身,而是某种观察和呈现世界的方式。 回忆是人类把握已逝时光的方式,也是人的存在方式本身。从诗学角度入手,《追忆似水年华》是一部探讨人类所固有的“回忆”这一心理机制的空前的小说。回忆在小说中首先是一种心理机制和意识行为,其次又是结构情节的方式,最后回忆是一种诗学方式。

3.2 回忆:生命的形式与艺术的形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

小说总体上是叙事者“我”现在的总体回忆,但小说开头又设置了一个回忆起点,这就使得小说有了双重坐标。属于当下的第三个层次的“我”的成熟的认知,他也许是没有被叙述出来,但由于“当下的我”的潜在存在,就隐含着一个客观真理的可能。

3.3 记忆的双重性

记忆是留存在心理深处和下意识中的关于过去的体验和经验的断片,回忆是一种重新唤醒这些过去断片的行为。

3.3.1 无意的记忆

过去的记忆其实附着在“记忆之物”上面,而文学家的使命就是对记忆之物的捕捉。

3.3.2 “无意的记忆”的诗学特征

回忆的非逻辑性、无序性。真实的回忆是纯粹原生态的、自然的,是一种记忆的弥漫,有偶发性特征,时间上也很难分出先后顺序。

小说在回忆中建构的不是一个有顺序、因果的故事时间,而是一种心理时间。回忆背后隐含着时间问题,最终依赖于一种时间哲学的支撑。

“我以无意的记忆的方式寻找失去的时间”。

  1. 具体性与感官性:抽象是记忆最狂热的敌人。
  2. 感官性和身体性:人的身体也具有某种生命本体的特征。打在身体上的烙印比任何其他印记都更真切、更深刻。身体的记忆从不会欺骗我们。

我们的思想可能会欺骗我们,情感则更是常常欺骗我们,但身体则是我们最忠实的伙伴。

3.3.3 断片的美学

中国诗人对往事的再现,总体上的特征正是不完整的、残缺的,一种断片的美学。整一性是西方文学一度支撑总体观念形态以及文本结构的东西。

3.3.4 两种记忆及其悖论

《追忆似水年华》一方面是一个社会时代外在的编年史,另一方面也是一部内心意识的记录,是一部关于回忆的小说。向内,是深层的心理叙述和对无意识的寻求;向外,则是贡布雷两条路展开的社会生活和个人情感的领域。内与外构成了小说的双重性。这种双重性决定了回忆的诗学中两种记忆方式:有意的记忆与无意的记忆。

在本质上可以说并没有一个完好如初的过去,一个纯然的过去等待我们去寻找。我们的回忆本身就有重建过去的性质。回忆必然是现在的感觉和过去的感觉的叠合,其中永远隐藏着某种“回溯性差异”,即在回忆中永远有两种向度的矛盾,一种向度是过去的、当时的价值判断,另一种则是当下的判断尺度作为参照背景。

回忆正是两个“我”所进行的回环往复的对话,是当下的“我”对过去的“我”的问询。回忆既是向过去的沉溺,找回过去的自己,更是对现在的“我”的确证和救赎,是构建”此在的方式”,从而使回忆在根本上关涉的并不是过去之“我”,而恰恰是此在之“我”。

回溯是人的生存方式本身,回溯在追寻到了过去时间的同时,也就确证了自我的存在,是连接现在与过去最重要的方式。

《追忆似水年华》的悖论性在于:他建立了两套逻辑系统,一种是“无意的记忆”的无序性,另一种则是故事讲述的逻辑性。前者表现为断片的美学,细节呈现的共时性,记忆的弥漫性;后者则表现为情节摹写的因果性、历时性。

小说叙事者站在生命和记忆的终端首先想起的正是自己的“静夜失眠者”形象,一次伟大的回忆便由此展开。

3.4 记忆的神话

主题:自我凭借回忆的方式追寻失去的时间。时间问题就是连续不断地失去时间,永不停止

现代:时间成为永远的现在时,因此是空间性的。时间的纵深感没有了,心理的归趋和稳定感也就没有了。

最终启示:记忆可能是现代人的最后一束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