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魔幻与现实:《百年孤独》与马尔克斯
何谓经典化?
20世纪后半叶是拉丁美洲的文学时代。
9.1 时间的循环
第一句话有可能成为全书的基础,在某种意义上决定着全书的风格和结构,甚至它的长短。
“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连诺上校准会想起,它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任何小说叙事,都虚拟了一个叙事者声音在说话的“当下”时间,然后展开叙述。第一句话中是一种虚拟性的“现在”,既可以指向未来,又可以回溯过去,将时间的三个维度都包容在小说的第一句话中。只有这样一个开头,才能显示出马孔多小镇的历史沧桑感。“现在”的不确定性也为作者自由出入于时间的三个维度建立了起点。
《百年孤独》的核心情节是马孔多小镇第一代创始人布恩蒂亚和妻子乌苏拉在一块空地上建立了伊甸园式的马孔多小镇以及这个家族兴盛,衰败最后又在一夜之间消失的故事。
史前时间的特点是循环往复,而现代时间则是一种不可逆的线性时间。马尔克斯的循环时间观和循环叙事结构都表现了对循环与重复的向往。如布恩蒂亚家族人名和性格的一再重复。奥雷连诺们与阿卡迪奥们有截然不同的个性。
家族制、宗法制的社会是一种前喻文明,以祖辈、父辈为绝对中心,祖辈拥有一切。今天则是“后喻文化”,儿童不仅是祖国的未来,还是祖国的现在。
9.2 现实的魔幻化与魔幻的现实化
故事开头吉普赛人的到访标志着外来的异质文明对马孔多小镇的侵入。
9.2.1 陌生化
事物可能是熟悉的,但叙事方式、观察角度却可以使他陌生。一般认为魔幻现实主义就是借助具有神奇或魔幻色彩的事物、现象或观念以及作家的夸张、荒诞等技巧反映历史和现实的方法。
艺术的目的是要人感受到事物,而不是仅仅知道事物。艺术的技巧是使对象陌生,使形式变得困难,增加感觉的难度和时间的长度。
9.2.2 现实的魔幻化
把生活中的现实神秘化。
9.2.3 想象的逻辑:小说中的现实
在我们实际生活与渴望和想象之间的空间,就是小说占据的空间。
小说中的现实凭借的是想象的逻辑,这种想象绝非海阔天空的乱想,必须有真实性的中介物。它不一定照搬生活的真实,但必须吻合和满足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所要求的心理真实。
9.2.4 魔幻的现实化
魔幻的现实化指把魔幻的细节和事物完全当作一种现实存在来叙述。正是魔幻的现实构成了拉丁美洲的真实。作者尽力打破真实的事物同似乎难以置信的事物之间的界限,因为在他的童年世界里,这样的界限并不存在。
9.2.5 叙事者的选择和策略
使得“魔幻现实主义”成立的是小说的对叙事者的选择,包括叙事者的形象定位和叙述的调子。书中叙述者是在叙述魔幻时才有能力的,像讲故事一样不容置疑、冷静地诉说。
小说还有一个隐身的叙事者——吉普赛预言家梅尔加的斯,他的羊皮纸手稿和小说是一回事。
文学可能实现对逝去时间的收复,但这总是一种模拟,一种虚构,回忆的东西通过虚构溶解在梦想中,梦想又溶解在虚构里。
9.2.6 热带的神秘
魔幻主义现实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热带氛围中,冰块建成的房子反衬了热带的神秘。
9.3 神话与原始思维
神话蕴含了人性的永恒主题,人性本身随着时间不会有太多变化,因此神话在今天仍然有效。我们的神话叙述是一种由人类关怀所建立起来的结构:从广义上说它是一种存在性的,它从人类的希望和恐惧的角度把握人类的境况。
《圣经》中有这样几种神话原型: 1. 天堂神话 1. 天堂神话 2. 原罪和堕落的神话 3. 出埃及记神话 4. 田园牧歌神话 5. 启示录神话
9.4 《百年孤独》的神话模式
小说中神话模式类似于《俄狄浦斯王》:预言——逃避预言——预言应验
神话结构和母题,使《百年孤独》最终成为一个寓言,提升了他的高度,也深化了意蕴。成为整个人类生存境况的隐喻。
9.5 动物的象征谱系:原始思维的逗留
原始思维遵循一种泛因果律,把一些没有必然关联的表象、事物按照某种不可思议的逻辑联系在一起。《百年孤独》也可以看作是一部关于动物的百科全书。动物具有象征性意义。
9.5.1 动物与人的互喻体系
《百年孤独》中的隐喻关系有很多没有逻辑性。
9.5.2 动物的美学价值:神话色彩
动物的特征具有神话色彩,令人难以置信。马尔克斯有意识地将魔幻现实主义作为美学价值引入《百年孤独》。动物构成了一个象征谱系,充分体现了神话思维和原始思维的遗存特征。
9.5.3 叙事功能:讲述动物就是讲述故事
《百年孤独》中动物其实参与到叙事框架之中。
我们从一篇神话中领悟的道理在于文字的叙事过程,而不是添加的其他因素。
9.6 拉丁美洲的孤独
永恒感或缺乏永恒感都会使一个大作家感到孤独,这不是一种心理意义上的孤独,即我们常听人说的“孤独”,而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在作家那里具有本体性,是形而上的。
《百年孤独》不是描写马孔多的书,而是表现孤独的书。我们想讨论孤独是如何被形式化以及如何生成小说主题的。
9.6.1 镜子的寓言
“镜子世界”是封闭而自足的,镜子世界中的王国其实是人类自我的一个自恋性的,封闭性的镜像反映。从某种意义上说,马孔多正是一个孤独的囚禁之城,而布恩亚蒂家族也正是一个囚禁的家族,这就注定了它的百年孤独的使命。
9.6.2 地缘政治学意义上的“马孔多”
马孔多是落后,封闭,被历史遗忘的后发展国家和地域的缩影。一方面作者站在拉丁美洲民族立场上发现了民族被历史遗弃的命运;另一方面又是以西方文化的视角来参照。
9.6.3 “马孔多”与“边城”
在中国现代作家笔下,沈从文的湘西世界是最有本土气息、地域性和自足性的一个文学世界。这是一块尚未被儒家文化等外来文化所同化的土地。湘西的自足性表现在它营造了传统中国一个田园牧歌的图式。
此外《边城》也表现出受到长期压迫而又富于幻想和敏感的少数民族在心坎里那一股疼痛,有一种少数民族的孤独感。拉丁美洲的孤独是在全球化语境下的一块大陆的总体感受,而《边城》中的孤独则是在强势民族夹击下的孤独感。
湘西世界也可以看作是一个文本中的神话。
《百年孤独》叙事者像一个巫师,有一种超脱的姿态;《边城》的叙事则为偏僻的乡土政治立传,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感,一种挽歌的调子。
从文化诗学上,《边城》为现代文明冲击下的老中国唱一曲挽歌;《百年孤独》将马孔多升华为整个拉丁美洲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