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本科一年级的时候,从人民大学图书馆上看到一则征文比赛的通知。要求读者选择日本文学作品进行阅读,读完后写自己的读后感。主办方应该是一些中日民间的交流协会,可能因为征文对象仅限于在校大学生的缘故,因而将活动委托给各个高校的图书馆发布征文通知。活动的奖品非常丰厚,一等奖会受到赞助免费前往日本进行旅行。当时我刚刚入学,看到图书馆书架上一排排排列整齐的书籍。各式各类书籍应有尽有,内容包罗万象,我被深深震撼到,立志要利用好图书馆的资源来多读些书。
刚开始我打算多读些小说,觉得小说读起来会有趣一些,并且希望各国的小说都接触一些。在看到征文比赛的通知前,我已经读过了俄国小说《战争与和平》,便想着换个国家的小说看看。日本文学在内地影响力很大,而我对日本的文学本就存在一些好奇心。恰好遇上这个活动,就打算参加试试。图书馆的日本小说有几百本,塞满了两三个书架。放寒假前我从中精心挑选了几本,希望得以管中窥豹,感受一下日本文学的面貌。当时从图书馆挑的书籍有:东野圭吾的《白夜行》(推理小说)、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经典作家)、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太宰治在文学谱系上有传承关系)、三岛由纪夫的《春雪》(经典作家)、以及夏目漱石的两本书《心》与《哥儿》。这是我接触夏目漱石作品的开始。
寒假里这几本书或多或少都读了一些。《白夜行》情节性很强,很快就读完了,也很快就忘记了,阅读时带来的快感并不是很强烈,远远比不上《福尔摩斯探案集》。《春雪》节奏太慢,没有耐心读完这拧巴的爱情故事。这本书是作者《丰饶之海》四部曲的第一部,评分网站豆瓣上读者赞美声不绝于耳。有人表示读完全套四部曲后,有种轮回转世的顿悟感。我也是受这些评价影响才开始阅读。但我可能比较肤浅,确实领悟不到三岛由纪夫文字的完美,细腻是细腻,但真的好啰嗦。加之我对作者这个日本军国主义的余孽带有厌恶,读了一两章便读不下去,也错过了顿悟轮回转世奥秘的机会。唯一的印象是作者外貌还不错,比较方正、有男子汉气概。芥川龙之介的作品很有自己的特色,想象力丰富,妖魔鬼怪浮现其中,带有一种绚丽的病态。老实说,因为阅读速度太快,很多故事读不懂,感受也不深。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名气很大,高中时候就有很多人在偷偷摸摸读,好像读一读境界就比较高。这本书也读的马马虎虎,还是读不太懂。假期唯一的收获便是夏目漱石的这两本书,虽然在评分网站上并不如前边这些作品分数高,但我读起来确实有在享受这个过程,并且自身有了新的感悟。
《哥儿》诙谐幽默;《心》严肃深刻,各有彼此特色。我在阅读过程中常常惊讶于作者与译者的深厚文字功底,比如下边的这些句子:
天气很妙,晴空就好像要沁入自己整个身心。
父亲的神志出现明暗两部分,惟独明的部分犹如在黑暗中游走的一条白线,以一定间隔连在一起。
夏天回乡在这沸腾般的蝉鸣中静坐不动,不知什么缘故,我屡屡悲从中来。我觉得我的悲哀时常同这激烈的蝉鸣一起沁入心底。每当这时候我总是静止不动,独自盯视一个人。
读来这些句子,我内心总会产生共鸣,从书中人物联想到自己的真实生活。当时我18岁,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但从未与女生交往过,接触也很少。对于异性、爱情总有美好的幻想,但又朦朦胧胧如雾里看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书中的很多句子也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我对于爱情的看法:
假如爱这个神奇的东西存在两端,高的一端涌动神圣感,低的一端鼓涨性欲,那么,我的爱的的确确捕捉住了高的一端。作为人,我原本是肉体凡身,但我面对小姐时的眼睛、念及小姐时的心境,丝毫不带有肉欲气息。
在我看来,真正爱情或许离不开肉欲,但其就应当超然于肉欲。又比如这样的句子:
自己再爱恋,而若对方向他人暗送秋波,我也不情愿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世上是有强行讨得自己中意的女子而沾沾自喜之人,但我当时认为那或者是远比我辈老于世故的滑头,或者是未能充分理解爱情心理的蠢货。我是那样的一往情深,不能接受一旦娶来总会磨合妥当这样的逻辑。
大约在2021年的4月份,我鼓起勇气,第一次向女生进行了表白。结果对我来说不太好,遭到了拒绝。当时我对爱情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虚实不分。感情上很不成熟,受到了挫折,很是难过了一段时间。当时我在人大立德楼教室内,浏览自己在《心》这本书中所做的笔记,内心却受到了很大的治愈。这些文字就好像手术刀,总是能直击我的内心郁结,将这些症状割下,留下健康的自己。
那之后我就喜欢上了夏目漱石的作品。我阅读速度快,加之耐心不强,在读书过程中如果觉得枯燥,很容易半途而废。当时准备读更多夏目漱石的作品。最先计划读《我是猫》,虽然情节也不错,但没有太多共鸣,因而没有坚持下来。然后开始读《三四郎》,读这本书,源于书中的一段文字:
醒来一想,这问题毫无意思,但是我在梦中很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在我走过森林时,突然遇到了那位女子,不是她走过来碰到的,而是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朝她望去,只见她的面貌依旧,服饰依旧,头发依旧,黑痣当然少不了。总之,完全是我二十年前看到的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一点没有变。我对她说:‘你一点都没变呀。’她对我说:‘你老多了。’接着我问她:‘你怎么会那么一点都不变呢?’她说:‘我最喜欢长有这副容貌的那一年、穿着这身服饰的那一月、梳着这种头发的那一天,所以就成了这样了。’我问道:‘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她说:‘是二十年前与你相见时的事喽。’我说:‘那么,我怎么就这么老了?自己都觉得奇怪呢。’她解答说:‘因为你一心想比从前那个时候变得更美、更美呀。’这时我对她说:‘你是画。’她对我说:‘你是诗。’”
夏目漱石的小说可以这样分类:
- 前期三部曲:《三四郎》《后来的事》《门》
- 后期三部曲:《春分之后》《行人》《心》
读完《三四郎》,又开始读《后来的事》,最后开始读《门》。但当时有些懈怠,《门》最终没有读完,也是半途而废。当时虽然没有读完,但我内心明白,这本书对我很有价值,里边的故事一定也会如前两部一样给我启发。而今天,终于把《门》也阅读完成。回顾自己的阅读经历,有一些感想。
《三四郎》的主人公是刚离开农村来到东京上大学,情窦初开的三四郎,这是人生的青年期。读这本书,我可以在其中看到我大学时追求爱情的影子;《后来的事》讲述主人公代助因为外遇而结合了朋友的妻子三千代,遭到家庭的背弃,故事到两人正式结合戛然而止。在这里我明白了爱情是要自然。《门》的主人公则由代助换为了宗助,但实际上就是上一部的代助。故事中宗助与阿米因外遇结合成为夫妻。在大门内侧以甜蜜的爱情喂养彼此,出门则遭到社会的唾弃,体会着背离道德的苦楚。讲述他们的婚后生活。我在这里明白了相守的力量,“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有些书可能需要一些经历才能读懂。如果在四年前我就读完《门》这本书,我的感受绝对与今天不相同。我产生的就不是现在的想法,而是另外的想法。现在我很庆幸,这本书没有白读。下边是书中一些片段的摘录:
- 两人生活在一起,至今已有六年之久,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夫妇俩不曾有过半天的反目,更没有为争论而红过脸。两人除了向绸布商店买料子做衣服穿,向米店籴粮食充饥,其他方面是极少有求于社会的人。也就是说,除了给他们提供日常必需用品,他俩几乎体会不到社会的存在。对他俩说来,绝不可少的东西倒是相依为命地生活着,而在相依为命这一点上,他俩还是遂心如意的。他俩是怀着身居深山的心境,寄居在大城市里的。
- 夫妇俩的生活无从得到向外伸展的余地,才向内愈扎愈深,深度增加了,广度也就失去了。六年来,他俩不求同世人轻易进行交涉,却把这六年时间全部花在体察夫妇之间的胸臆上了。两人的命脉已在不知不觉中互相渗透。在人们看来,他们两个人还是两个人,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则不啻是道义上不可分割的单一有机体。把两人的精神连合起来的神经系统,包括神经末梢,已经浑然成为一体。他俩宛如两滴油滴在大水盘上合而为一,与其说是两滴油排开了水而聚拢在一起了,倒不如说是两滴油遭到水的排挤而互相靠拢、以致不能分离更为恰当。
- 他俩在这种紧密的结合之中,既含有寻常夫妇间罕有的亲睦和满足,也随之而兼有倦怠的味儿。而在这种倦怠气氛的支配下,他俩唯独没有忘却自视是幸福的。倦怠在两人的意识上布下迷蒙的幕帐,使两人的情爱犹如雾中看花而心荡神驰。不过,它绝不会导致要用竹刷子洗刷神经的不安。总而言之,他俩是一对越是疏远俗世而情谊越笃的好夫妇。
- 在这种情况下,他俩不可能不回溯这迄今为止亲睦相处的漫长岁月,不可能不回忆起两人当初是付出了多大的牺牲而毅然结合的情境。他俩曾惶恐地屈服于自然在他们面前布下的可怕的报复,同时,也不忘为承受这报复而得来的幸福,不忘为这幸福在爱神面前焚香叩谢。他俩在鞭笞之下走向生命的终结,但他俩也领悟到:这鞭梢上附有着能治愈一切的甘蜜。
- 他感到自己生就着必须长时伫立门外的命运,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既然此路不通,自己却偏来走这条路,真是太矛盾了,而且回首身后,竟然连由原路而回的勇气也没有了。举目向前,却又只见厚实的门扉始终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他不是能通过这门的人,又是非得通过不可的人。要之,他是一个只能悚然立在此门下等待薄暮降临的不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