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古代文学史》,讲到晚唐五代的花间词秾艳细腻,绵密隐约。但在汇总的《花间集》中,有两首描写岭南风物作品却格外清新:
一首是欧阳炯的《南乡子》:
路入南中,桄榔1叶暗蓼花红。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抬素手。
桄榔,蓼花,红豆都是典型的南国风物。王维有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红豆又隐含着爱情之意。整首词含而不露,清新自然地传达了爱情邂逅的隐喻。
之前有一段时间睡眠不佳,午睡时往往需要听着白噪音中的雨声才能放松。内心此时往往轻声默念这首词,好像自己也深处岭南细雨中。后来又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动画短片《相思》。虽然地点由岭南改换到了江南,但一样的是烟雨蒙蒙,在蒙蒙细雨中传达爱情讯息。
另一首是李珣的《南乡子》:
相见处,晚晴天,刺桐花下越台前。暗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骑象背2人先过水。
“骑象背人先过水”寥寥数语,岭南特色跃然纸上。后来查到了作者以《南乡子》为词牌名写的一系列词,读起来我非常喜欢:
烟漠漠,雨凄凄,岸花零落鹧鸪啼。远客扁舟临野渡,思乡处,潮退水平春色暮。
兰桡举,水文开,竞携藤笼采莲来。回塘深处遥相见,邀同宴,渌酒一卮红上面。
归路近,扣舷歌,采真珠处水风多。曲岸小桥山月过,烟深锁,豆蔻花垂千万朵。
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带香游女偎伴笑,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
倾绿蚁,泛红螺,闲邀女伴簇笙歌。避暑信船轻浪里,闲游戏,夹岸荔支红蘸水。
云带雨,浪迎风,钓翁回棹碧湾中。春酒香熟鲈鱼美,谁同醉?缆却扁舟篷底睡。
沙月静,水烟轻,芰荷香里夜船行。绿鬟红脸谁家女,遥相顾,缓唱棹歌极浦去。
渔市散,渡船稀,越南云树望中微。行客待潮天欲暮,送春浦,愁听猩猩啼瘴雨。
拢云髻,背犀梳,焦红衫映绿罗裾。越王台下春风暖,花盈岸,游赏每邀邻女伴。
相见处,晚晴天,刺桐花下越台前。暗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骑象背人先过水。
携笼去,采菱归,碧波风起雨霏霏。趁岸小船齐棹急,罗衣湿,出向桄榔树下立。
云髻重,葛衣轻,见人微笑亦多情。拾翠采珠能几许,来还去,争及村居织机女。
登画舸,泛清波,采莲时唱采莲歌。拦棹声齐罗袖敛,池光飐,惊起沙鸥八九点。
双髻坠,小眉弯,笑随女伴下春山。玉纤遥指花深处,争回顾,孔雀双双迎日舞。
红豆蔻,紫玫瑰,谢娘家接越王台。一曲乡歌齐抚掌,堪游赏,酒酌螺杯流水上。
山果熟,水花香,家家风景有池塘。木兰舟上珠帘卷,歌声远,椰子酒倾鹦鹉盏。
新月上,远烟开,惯随潮水采珠来。棹穿花过归溪口,酤春酒,小艇缆牵垂岸柳。
读诗时对岭南充满美好的向往,等自己来到深圳后。又开始思念我的山西。近来新读宋之问诗,感慨颇深。宋之问的简介如下:
宋之问(约656—约713),字延清,汾州西河(今山西汾阳)人。上元进士,官至考功员外郎。曾先后谄事张易之和太平公主。睿宗时贬钦州,赐死。诗与沈佺期齐名,多歌功颂德之作,文辞华靡。放逐途中诸诗则表现了感伤情绪。
早年诗歌多点缀升平、标榜风雅。但经历流放岭南、去国怀乡,心中有了不吐不快的真情实感后,却写出许多情韵俱佳的优秀作品。如这首最为人所熟知的《渡汉江》: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在南下的流放途中,见到岭南风物,新奇之余却多是对故乡的遥遥思念。如下边这首《早发始兴江口至虚氏村作》:
候晓逾闽嶂,乘春望越台。
宿云鹏际落,残月蚌中开。
薜荔摇青气,桄榔翳碧苔。
桂香多露裛3,石响细泉回。
抱叶玄猿啸,衔花翡翠来。
南中虽可悦,北思日悠哉。
鬒发俄成素,丹心已作灰。
何当首4归路,行剪故园莱5。
从地理上,大庾岭(亦称梅岭)是连接中原与岭南的交通要道,度岭即进入岭南。诗人在南迁与北返途中,路过此地,都忍不住驻足思乡:
《度大庾岭》
《题大庾岭北驿》
阳月8南飞雁,传闻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每次我路过学校道路两旁的棕榈树,我也总会停下来仔细看看。在北方,这样的树是看不到的,只有岭南充沛的雨水与湿热的温度下,这种植物才能生长。我想1000多年前,宋之问来到岭南,眼中想必也是如此光景。此时细细品味这几首诗,我心底也不禁“北思日悠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