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从三四郎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我总是在想,如果我上大学前就读过这本小说,可能对大学会有更深的了解吧。

二 #
- 呼吸了这么清净的空气,大概就会自然而然产生那种情绪:自己索性与活生生的现实世界斩却一切瓜葛,一心一意就此度过人生吧。
- 青空宁静极了,表面一层淡淡的白云带着像被毛刷尖梳过似的印痕,交错地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浮在空中
三 #
- 当真谛和人融合醇化为一体时,其所讲所言,不是为演讲而演讲,而是在为道而演讲
- 现今,我为了应付考试,也就是为了面包,忍气吞声地读着此书。我永远诅咒这逼我低下高贵的头颅的考试制度。谨志。
- 要是把他们同你们这些茫然听讲、茫然毕业而去的日本大学生比比,他们是足以自负的了。你们不过是打字机而已,而且是贪得无厌的打字机。你们所做的、所想的、所说的,归根到底,与现实社会的生机无关。难道至死茫然吗?难道至死茫然吗?
- 人生这一貌似强壮的生命之本,也许会在尚未察觉时就垮掉而一下子向黑暗世界漂去。
- 大眼睛,细鼻梁,薄嘴唇,宽宽的前额仿佛钵盂似的,加上一个尖尖的下颌;这女子的长相就是如此。但是,当时从这张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三四郎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苍白色的额后,乌发自然地垂下,一直披到肩部。而从东边窗子钻进来的晨曦,由于是从背后射来的,便在乌发和日光的相接处呈现出一抹深紫色,使她背着一个活的月晕,而脸部和前额都暗得厉害,暗得发灰,当中是一对眼神迟钝的眼珠。高处的云彩在天空深处不易飘动,但又不能不动,就作起斜向的移动了。这女子看着三四郎时,就是用的那种眼神。
- 三四郎在这种神情中看到了慵懒的悒郁与掩饰不住的快活的统一体。对三四郎来说,这种统一感是人生弥足珍贵的一瞬,也是一大发现。
- 不一会儿,女子重新回过头来,垂眼朝三四郎走近了两三步,这时候她突然稍稍仰了仰头,正视着眼前的男人,一对修长的双眼皮的眼睛,眼神甚为安详,惹人注目地在黑眉毛下闪烁,同时露出了一口漂亮的洁齿。在三四郎心中,这口牙齿与她的脸色形成了难忘的对照。今天,女子的脸上薄薄地施着一层白粉,不过并没有失去本色所具有的韵味:富有青春魅力的皮肉,恰到好处地扑上一层极薄的脂粉,看上去可不怯于强光的照射,而并不是那种亮得炫人眼目的脸蛋。脸颊和下颌上的肌肉都绷紧着,骨头上似乎没有太多的负担。但是整个脸部显得很柔和,简直叫人感到不是肌肉柔和,而是骨头本身柔和。
- 她那腰部以上的身体,宛如风中的纸张轻巧地飘落到他的面前,而且很是迅速。当弯至某一角度时,非常轻松地戛然而止。
四 #
- 三四郎想着各种事情的时候,那条头带老是会浮上脑际,于是心神不定了,变得非常不愉快。三四郎很想立即去大久保看看。但是这意愿总由于想象的连锁性和外界干扰的关系而维持不了多久
- 与其说三四郎是个用功的学者,倒不如说他是个爱思索的人。他不大读书,但一旦遇到某种触及灵感的情景,便会在脑海里反复琢磨,求其新意而不胜欣喜,好像感到其中存在着命运的真谛。
- 三四郎面对着三个世界。一个在远方,就是与次郎所说的,有着明治十五年以前的风味,一切平平稳稳,然而一切也都朦朦胧胧。当然,回那儿去是很简单的事,想回去的话马上就能回去。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三四郎是不想回去的。换言之,那儿就像是一处后退的落脚点。三四郎把卸脱下来的“过去”,封在这个落脚点里。他想到和蔼的母亲也被埋在那个圈子里,忽然觉得这太不应该了。于是,只能在母亲来信的时候,才在这个世界低徊一会儿以温旧情。这第二个世界里,有生着青苔的砖瓦建造的房子;有宽大的阅览室,大得从这一头看不清另一头的人的脸。书籍摞得很高,不用梯子的话,手很难够得着。由于翻破了书页,加上手指的油污,书籍发黑;金色的字迹发亮。羊皮封面,牛皮封面,有两百年历史的纸张,以及所有的东西上都积着灰尘。这是一些历时二三十年才很不容易积成的宝贵灰尘,是战胜了静谧的岁月的静谧的灰尘。看一看在第二世界活动的人影,大抵长着懒得刮的长胡子。有的人望着天空走路,有的人低头行路。衣着无不脏污,日子无不贫困,气度却颇从容。纵然处在电车的包围中,仍无所顾忌地朝太空呼吸宁静的空气。进入这个世界中的人,因不知当前的世界而颇不幸,也因能逃离烦恼的世界而颇幸运。广田先生就生活在其中,野野宫君也生活在其中。三四郎则处于能稍微领略其中风味的地位,要想脱离就可以脱离的。但是,不惜丢弃好不容易才有所悟的此中三昧,又实在感到可憾。第三个世界宛如光灿的春天在荡漾。有电灯,有银质匙,有欢声,有笑语,有杯里直冒泡沫的香槟酒,有出类拔萃的美丽的女子。三四郎与其中的一个女子说过话,与另一个女子见过两次。这个世界是三四郎最抱有好感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在眼前,但是颇难靠近。从难以靠近这一点来说,它仿佛是太空中的闪电。三四郎从远处眺望这个世界,感到不可思议:自己不进入这个世界中的某一处,就觉得这个世界中的某一处会有欠缺,而自己似乎有资格作这个世界中的某一处的主人公。然而,理该对兴旺发达求之不得的这个世界本身,却作茧自缚,阻塞了我三四郎可以自由进出的通路。这一现象叫三四郎感到不可思议。
- 为使自己的个性完备起来,就必须尽可能多地同美貌的女子接触。只认识自己的妻子就感到满足的话,那自己就像是一个不让自己全面发展的人了。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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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晴空下望着这一团人影,三四郎感到自己当前的生活远比在熊本时有意义得多。在自己曾经分析过的三个世界里,那第二、第三个世界正可用这一团人影为代表。人影的一半微微发黑,另一半明如花卉盛开的原野。于是在三四郎的头脑中,这明暗的两部分浑然相合,融和在一起了。不仅如此,三四郎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被织入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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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是单调、清澈的天空中,出现了好几种颜色。透澈见底的蔚蓝色仿佛要销匿似的,渐渐变薄。上面笼罩着渐趋笨重的白云。重叠成一团的白云在空中溶散开后流了出去。一层微微发黄的颜色又轻轻地笼罩着这一切,分不清云天与地平线在何处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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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们该回去了吧。”她突然说道。这不是厌恶人的语调。但是在三四郎听来,这种平静的语调说明对方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意思的人而感到灰心丧气了。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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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祢子也站停下来,望着三四郎。不过这双眼睛唯有在这时候没有表示任何思想,它简直像是在眺望高高的树枝。三四郎觉得自己像是在心里望见了熄灭后的煤油灯。三四郎呆呆地站在原地没动。美祢子也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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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刚从乡下出来进入大学,既没有像样的学问,也没有真正的识见。自己当然得不到美祢子对野野宫的那种尊敬。那么说来,自己在她眼里,似乎是不屑一顾的了。三四郎注意到这一点后,便把迄今为止美祢子对自己的态度和说话一一回顾一遍,发现每一次都是别有不良用意的。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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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郎近来被女人束缚住了。假若是被情人所俘,倒是很有味道的事,然而现在这种束缚法究竟算是什么名堂呢,是恋爱?是受作弄?是可怕还是可悲?是该中断还是该继续下去?完全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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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各人都以同等的权利想成为一个真恶人。当然,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情。揭开粪桶的盖子,乃是臭物;剥去漂亮的外形,大抵露出了‘真恶’;这是无法做假的。光在外形上显得漂亮,只有麻烦,所以大家都质朴起来,只需未加装饰的木器就满足了。痛快得很,可谓‘天丑烂漫’。但是这种烂漫超过了限度的话,真恶人同仁之间,相互会感到不便起来。当这种不便渐渐增大以至达到极限的时候,利他主义又会复活。当这个利他主义又流于形式并趋于没落的时候,利己主义便又归来了。反正是永远循环不息。你不妨认为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着的吧。我们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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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就是目的的行为是最正直的,而正直的行为是最不讨人嫌的,所以,受过我们那个时代‘凡事不要正直’的不良教育的人,都不惹人喜欢。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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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郎生性如此:一旦因什么事与别人约好会见的话,就光是想象对方会以何种态度出现。至于自己应该以如何表情、哪般声音去说出要说的话之类的事,三四郎事先是绝不考虑考虑的。而在会见过之后,却又一定会回过头来想及这些事,于是后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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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郎早就对美祢子存有疑窦了。不过,那光是疑窦,一点不知其所以然,也没有什么可以当面提出来问问她的,所以三四郎根本就没有想过怎样去痛痛快快求得冰释。如果要使三四郎安心且冰释的话,那就只有利用与美祢子接触的机会,从对方的言行中直接去找出恰如其分的结论了。明天的会见乃是找出这种结论必不可少的一环。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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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现时代的人们虽然崇尚事实,但已养成把随同事实而滋生的情操弃之不顾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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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就事实而论,他人的死使三四郎尝到了一种美的安宁;而活着的美祢子却使三四郎在美的享乐中,尝到了一种苦闷。三四郎想拂去这种苦闷,笔直地向前迈进,他认为苦闷会在前进的过程中自行销匿。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可向旁边退一步来排除苦闷。想不到这一点的三四郎,现在眺望着文字上的“寂灭之祭”,在三尺之外去感受夭折的可怜,并且颇舒畅地望着理该感到悲痛的情景,还产生出美的感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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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三四郎才朝美祢子望去。只见她那洁白的牙齿在团扇后微微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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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身体动弹时衣袖的浮动,美祢子看看三四郎。这双眼睛像流星似的从三四郎的眉间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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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结婚得三思而行哪,离合聚散,全没有自由。请看广田先生,请看野野宫君,再请看里见恭助君,也可看看我—都没有结婚。女子变得能独立之后,这样的独身者也越来越多了。所以社会的原则是:一定要在不出现独身者的限度内,使女子变成能独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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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郎是无论怎样也想把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幕撕开,但是说上些什么才能如愿呢?心中简直没有底。他不愿使用小说书上的那一套甜言蜜语;作为趣味来说也好,作为社交上的男女习俗来说也好,他都不愿使用。三四郎是在期望事实上不可能的事,不光是在期望,他还边走边琢磨怎么行动呢。
“今天是有什么事来找原口先生的吗?”
“不,没什么事。”
“那么,只是去玩玩的?”
“不,也不是去玩玩的。”
“那么,为什么去的呢?”
三四郎抓住这一时机。“是去看你。” 三四郎打算趁此机会把能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这时美祢子用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同平时一样的那种颇迷人的口气说道:“在那里是不能接受那钱的。三四郎感到很沮丧。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五六间远。
三四郎突然开口说道:“其实我并不是来还你钱的。”
美祢子没有接着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地说道:“那钱我也不要了。你拿着吧。”
三四郎忍耐不住了,脱口说道:“我只是想见见你才来的呀。”说罢,从旁边偷偷地望望她的脸。
美祢子没有朝三四郎看。这时,三四郎的耳朵听到了她口中吐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那钱……”
“钱什么的……”
两人的对话均缀不成什么意义就中断了。这样又走了不到半町的路程,这次是美祢子先开口了。“你看了原口先生的画,觉得怎么样?”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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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大处着眼,与其小处斤斤较量,倒不如马虎一些成批解决掉来得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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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梦,当然就记得了。也正因为是梦,所以美好得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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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一想,这问题毫无意思,但是我在梦中很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在我走过森林时,突然遇到了那位女子,不是她走过来碰到的,而是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朝她望去,只见她的面貌依旧,服饰依旧,头发依旧,黑痣当然少不了。总之,完全是我二十年前看到的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一点没有变。我对她说:‘你一点都没变呀。’她对我说:‘你老多了。’接着我问她:‘你怎么会那么一点都不变呢?’她说:‘我最喜欢长有这副容貌的那一年、穿着这身服饰的那一月、梳着这种头发的那一天,所以就成了这样了。’我问道:‘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她说:‘是二十年前与你相见时的事喽。’我说:‘那么,我怎么就这么老了?自己都觉得奇怪呢。’她解答说:‘因为你一心想比从前那个时候变得更美、更美呀。’这时我对她说:‘你是画。’她对我说:‘你是诗。’”
一二 #
- 夜本来是昏黑的。但是从人为的光亮处走过时,三四郎觉得好像在下雨。树枝在风中作响,三四郎匆匆赶回宿处。半夜开始,下起雨来了。三四郎在被窝里听着雨声,思绪不断,以“到修道院去!”这句话为中柱,缠绵低徊—广田先生也许还没睡着,先生的思绪是围绕着什么“中柱”呢?与次郎一定忘乎所以地沉浸在《伟大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