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读书笔记

刘亚林 / 2021-12-16

这本书对我影响很大。很多人网上在吐槽林少华老师的翻译版本,觉得林老师在翻译的过程中加了太多的盐,混入了自己的风格,曲解了文意。但看完这本小说,我对林老师的翻译技巧真是五体投地,用词精准恰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前言:本书对我影响很大。很多人网上在吐槽林少华老师的翻译版本,觉得林老师在翻译的过程中加了太多的盐,混入了自己的风格,曲解了文意。但看完这本小说,我对林老师的翻译技巧真是五体投地,用词精准恰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下边是书中内容的摘录:

先生与我: #

  1. 那只是心灵遭受重创的先生向我发出的警告,警告企图接近自己的人立刻止步,因为自己不是具有接近价值的人。看上去不理会别人好意的先生在蔑视他人之前,首先蔑视了自己。
  2. 灯红酒绿的大都市空气给我以强烈的刺激,唤起我的记忆,染红我的心。
  3. 天气很妙,晴空就好像要沁入自己整个身心。
  4. 但脸上有时候会掠过一丝奇特的阴翳,如黑色的鸟影从窗前划过,稍纵即逝。
  5. 在这个世上,我只知道一个女人,妻以外的女人对我来说几乎都算不上女人;妻那方面也以为我是天下唯一的男人。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应该是天生最幸福的一对。
  6. 往日跪在其人脚前的记忆,必使你下一步骑在其人头上。我之所以摒弃今天的尊敬,是为了明天不受侮辱;之所以忍耐今天的寂寞,是为了明天不忍受更大的寂寞。生活在充满自由、独立、自我的现代的我们,作为代价恐怕人人都必须品尝这种寂寞。
  7. 从小至今我始终背负着他们带给我的屈辱和伤害,恐怕要一直背到死。因为我死也不能忘记。但我尚未复仇。想起来,我现在做的事已超过对个人的复仇。我不单单憎恨他们,还对他们所代表的所有人怀有憎恨。我认为此即足矣,足矣。
  8. 我感到人这东西真是脆弱,生下来便带有无可奈何的脆弱,不堪一击。

双亲与我: #

  1. 我寂寞。寂寞才写信,并指望回信。
  2. 在父母眼里,以大城市为根据地思考问题的我无异于腾云驾雾的怪物。
  3. 夏天回乡在这沸腾般的蝉鸣中静坐不动,不知什么缘故,我屡屡悲从中来。我觉得我的悲哀时常同这激烈的蝉鸣一起沁入心底。每当这时候我总是静止不动,独自盯视一个人。
  4. 父亲的神志出现明暗两部分,惟独明的部分犹如在黑暗中游走的一条白线,以一定间隔连在一起。母亲把昏睡状态错当成普通睡眠也有情可原。

先生与遗书: #

  1. 是一如被世人抛弃的木乃伊这样存在下去呢?还是,当时的我每当在心底重复“还是”一词的时候,无不悚然一惊,就好像一个人跑到悬崖边缘突然俯视万丈深渊。我很怯懦,同大多数懦夫一样苦闷不堪。
  2.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相矛盾的人。较之脑髓,或许更是我的过去压迫我,使我变成如此自相矛盾之人。
  3. 我的过去仅仅是我自己的经历和体验,仅为我一人所有。若至死都不把它给予别人,未免有些惋惜——我多少有这样的心情。只是,与其给予不能接受的人,还不如把那段经历和体验同我的生命一起埋葬,我想。实际上,假如没有你这样一个人,我的过去势必仅仅以我的过去而告终,而不会成为他人的知识。在几千万日本人当中,我只愿意对你讲述我的过去。因为你认真,因为你说你想认真从人生本身吸取活的教训。
  4. 这时我才在心中对你生出敬意。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决心——你要肆无忌惮地从我腹中抓住某种活的东西,要割开我的心脏,啜吸涌动的鲜血。那时我还活着,不愿意死,遂拒绝你的要求,许诺改日告诉你。而我现在就要自己抓裂自己的心脏,把鲜血溅到你脸上。倘若我的心脏停止时你胸中诞生了新的生命,我死而无憾。
  5. 我总觉得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男女之间,已经失去了激发恋情所需要的新鲜感。嗅得香气只限于刚焚香的那一瞬间,品出酒味只在于乍饮酒的那一刹那。同样,爱的冲动也在时间上存在那么间不容发的一点。一旦心无所觉地通过了那里,那么相互越熟便只是越亲密,爱的神经则渐渐变得麻木不仁。
  6. 大约十六七岁的时候吧,当我第一次发现世界上存在那般美好的东西时,心头也曾为之一震。我不知多少次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知多少次擦拭自己的眼睛,并在心中暗暗叫道漂亮啊漂亮啊。十六七这个年龄,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正是所谓常言道情窦初开时节。情窦初开的我第一次发现女子乃是世间美的代表。在迄今浑然不觉的女性面前,就好像眼睛突然失而复明。自那以来,我的天地彻底焕然一新。
  7. 我相信,较之以理性的头脑讲述新的问题,倒不如以炙热的唇舌诉说平凡的事实更为生动有力。身体因血的作用而动。语言不仅仅振动空气,还可以强有力地作用于强有力的物体。 假如爱这个神奇的东西存在两端,高的一端涌动神圣感,低的一端鼓涨性欲,那么,我的爱的的确确捕捉住了高的一端。作为人,我原本是肉体凡身,但我面对小姐时的眼睛、念及小姐时的心境,丝毫不带有肉欲气息。
  8. 我在两人面前同时表现出来的,一是来自教育——来自必须注意自己品格这一教育的自尊,一是背叛这种自尊的私欲。两人笑了。不知是善意的笑(并非嘲笑),还是装出的善意的笑,我已失去镇静,没办法当场觅出答案。事情过后,我便在心里无数遍重复:自己又遭奚落了,大概又给愚弄了。
  9. K心里同时有两种东西:一是觉得对方绝不会知道的释然,一是认为知道了也无所谓的勇气。
  10. 穿成一串的东西一颗颗数下去,任凭数到哪里都数不完。K将以怎样的心情在什么地方停下手呢?
  11. 求学伊始,任何人都胸怀远大志向踏上新的旅途,但一两年过去,临近毕业时,便突然觉察出自己脚步的迟缓,以致大半心灰意冷。
  12. 不妨说,他的着眼点比我高得多。但若眼高手低,显然同残废无异。
  13. 当时小姐一看见我就笑了起来。我若马上问有什么好笑的就好了,然而我一声没吭,径直走进了自己房间。这么着,K未能一如往日问一声“回来了”,小姐好像当即拉开隔扇进了茶室。
  14. K大概为昨天自己提起日莲而我没有搭理感到不悦,说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是渣滓,像要把我说成轻薄之人。但我心里满满装着小姐,只对他近乎侮辱的言词付诸一笑,当然我还是辩解一番。
  15. 我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书。房子里静悄悄的,不闻任何人的语声,感觉上惟独初冬的寒冷与凄清深深嵌入我的体内。我很快合上书,站起身来。蓦地,我很想到热闹地方去。雨好歹像是停了,天空仍如冰冷的铅块沉沉低垂。出于慎重,我肩扛油纸伞,沿兵工厂后面的土围墙往东走下斜坡。
  16. 近视眼的我刚才未能看清,等错过K往女子脸上一看,竟是房东家的小姐,着实吃了一惊。小姐有点脸红,寒暄一声。那时的西式发髻和现在不同,前边并不探出,而是在头顶正中像蛇一样团团盘起。我怔怔看着小姐的头,下一瞬间才想到必须有一方让路。我一咬牙一只脚踩进泥里,留出较易通行的空间让小姐走过。之后我来到抑町大街,自己也不晓得去哪里好,且觉得去哪里都没什么意思。我任凭泥点四溅,在泥水里不管三七二十一乱走一通,然后直奔家门。
  17. K来之前,是担心受骗上当。这种自我强制心理束缚了我,使我寸步难行;K来之后,倘若小姐真的更倾心于K,那么我的这份爱恋也就失去了说出口的价值。这和害怕蒙羞不是一回事。自己再爱恋,而若对方向他人暗送秋波,我也不情愿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世上是有强行讨得自己中意的女子而沾沾自喜之人,但我当时认为那或者是远比我辈老于世故的滑头,或者是未能充分理解爱情心理的蠢货。我是那样的一往情深,不能接受一旦娶来总会磨合妥当这样的逻辑。换言之,我是个极其高尚的爱情理论家,同时又是至为迂腐爱情的实践者。
  18. 面对再重要不过的小姐,尽管长期相处当中常有直接向她表白心迹的机会,我却故意避开了。那时的我有一种很固执的念头,认为作为日本习惯是不允许那样做的。但绝不能说束缚我的仅仅是这个。我估计,日本人尤其日本年轻女子——在那种情况下,缺乏无拘无束向对方倾吐自己心曲的勇气。
  19. 哪时候还没有所谓觉醒啦新生活啦这类字眼。不过K所以未能抛弃旧的自己而锐意奔向新的方向,并非因为他缺乏现代人的意识,而是因为他有着尊贵得无法抛弃的过去。不妨说,他是为此而活到今天的。所以,他没有朝爱的对象勇往直前,并不能证明他爱得不深不透。无论感情燃烧得多么炽烈,反正他就是寸步难移。既然没有给予足以使之忘乎所以般的冲动,他就不可能不停下来回顾自己的过去。这样,他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走过去指引的路。何况他又有现代人所不具有的刚毅和坚忍。
  20. 但我不能不考虑自此以后应对K采取怎样的态度。我在心里设计了好多种辩辞。然而在K面前都不堪一击。于是卑怯的我懒得再试图向K解释自己。
  21. 我木棍一般定在那里。这一感觉如疾风掠过我之后,我又暗叫失策。一道无可逆转的黑色光柱贯通我的未来,一瞬间把我的整个生涯可怖地展现在我眼前。我浑身瑟瑟发抖。
  22. 新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抽象。只说自己懦弱无能,前途无望,故而自杀。此外,以极简单的语句对此前我给予的关照表示感谢;顺便委托我处理后事;给夫人添了麻烦,让我代他道歉;委托我通知老家——必要事项分别交代一句,惟独小姐的名字哪里都没出现。我读到最后,立即意识到K是有意避开了。但我感觉最沉痛的是最后似以余墨补写的一句话:本该早日死,为何活至今。
  23. 在和夫人相对之前,我根本没打算说这样的话。但见到夫人时我不由脱口而出。无法向K道歉的我,不禁向夫人和小姐这样道起歉来——请你这样认为好了。也就是说我的“天性”从我身上脱壳而出,摇摇晃晃启开了忏悔之口。
  24. 鲜花无罪而惨遭鞭打——我不愿意目睹这样的场面。
  25. 依妻的愿望,两人相伴去了杂司谷。我往K的新坟上淋水清洗,妻在墓前上香,摆花。两人低头合掌。妻想必为使K高兴报告两人成婚的经过。我只在肚子里反复谢罪不止。如果我以对待亡友那样的善良之心在妻面前陈词忏悔,妻肯定流着欢喜的泪水原谅我的罪过。我所以未能做到,并非由于我有利己打算,只是我不忍心给妻的记忆抹上一个黑斑。在纯白色的物品上毫不留情地甩上一滴黑墨,这对我是极大的痛苦——请你这样理解。
  26. 但是勉强设定目标并勉强等待实现目标之日的到来终究是违心的,因而是不愉快的。
  27. 当时被叔父欺骗,我无疑深切感受到人的不可信赖。但那只是觉得别人不好,至于自己还是地道的,心里边有这样一个信念:世人如何不论,反正自己是正人君子。而这一信念由于K而土崩瓦解,自己也同叔父同流合污了。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陡然动摇起来。对他人厌了的我对自己也厌了,于是动弹不得。
  28. 在我深陷牢笼而无法安静不动之时,在我无论如何都冲不出这牢笼之时,我开始认识到:对我来说容易做到的终归只剩下自杀
  29. 如同我有我的宿命,妻自有妻的缘分。两人捆在一起付之一炬,在我看来何止勉强,简直是惨不忍睹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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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