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這是一部憑藉超凡的覺醒精神,有意逃離現實,一味追求唯美意識的非同一般的傑作。
章节标题依据原文内容排定。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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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揮才智,則鋒芒畢露;憑藉感情,則流於世俗;堅持己見,則多方掣肘。總之,人世難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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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難居而又不可遷離,那就只好于此難居之處儘量求得寬舒,以便使短暫的生命在短暫的時光裡過得順暢些。於是,詩人的天職產生了,畫家的使命降臨了。一切藝術之士之所以尊貴,正因為他們能使人世變得嫺靜,能使人心變得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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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難居的人世剔除難居的煩惱,將可愛的大千世界如實抒寫下來,就是詩,就是畫,或者是音樂,是雕刻。詳細地說,不寫也可以。只要親眼所見,就能產生詩,就會湧出歌。想像即使不落於紙墨,胸膛裡自會響起璆鏘之音;丹青縱然不向畫架塗抹,心目中自然映出絢爛之五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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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抑或比常人更加勞苦,他們的神經要比凡夫俗子銳敏一倍。他們既有超俗的喜悅,又有無量的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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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看戲有意思,讀小說也有意思。看戲讀小說覺得有興趣的人,都把自己的利害束之高閣了。在這一看一讀之間,便成為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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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惱,憤怒,喧鬧,號哭,這些都是人世不可缺少的東西。我在世上生活了三十年,飽嘗了這一切。既已膩煩,再從戲劇和小說裡反復感受同樣的刺激,實在受不了。我所希望的詩不是鼓舞那種世俗人情的東西,而是放棄俗念、使心情脫離塵界的詩,哪怕是暫時的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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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麻煩的事越不能認為是美的,我今後再碰到人,就用超然物外的觀點對待,雙方都極力避免情感上的交流。這樣,不管對方如何活躍,都無法輕而易舉地跳進我的胸懷。就像站在一幅畫前,任憑畫中人在畫面上東闖西撞,吵鬧不休,只要有三尺之隔,就可以平心靜氣地觀看,毫無危機之感。換句話說,心情可以不受利害關係的約束,集中全力從藝術的角度觀察他們的動作,專心致志去鑒別究竟美還是不美。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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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那竹叢就在枕畔婆娑搖曳,使我夜不成寐。打開格子門,庭院裡一片草地,在夏夜的明月下放眼望去,要是沒有圍牆遮擋,可以一直連接長滿青草的大山。山的對面是茫茫的大海,滾滾的波濤不時威脅著人世。我終於一夜沒有合眼,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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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怖的事物,只要能如實地看到可怖的模樣,就成為詩。驚人的事情,只要脫離自我,一心想到其驚人之處,就成為畫。失戀是藝術的主題,就是這個道理。忘卻失戀的痛苦,使那美好之處,充滿同情之處,蘊蓄著憂愁之處,甚至流露著失戀的苦痛之處,客觀地浮現在眼前,就會變成文學、美術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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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四角形的世界裡,磨掉名為“常識”的這一角而居住在三角形裡的人們,便可稱為藝術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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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睡之中,誰人都不能認清自我;清醒之時,誰人也不會忘記外界。只是兩者之間存有幻想,細若絲縷。雖雲清醒,尚餘朦朧;雖雲酣眠,仍少存生氣。
五 #
- 所謂矛盾,只能存在於力與量、精神與肉體等冰炭不相容,而又具備相同程度的物或人之間。兩者懸殊甚大時,矛盾就會被漸漸礱磨,澌盡灰滅,甚至轉變為優勝者一方的勢力而起作用。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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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們退避,並非退向普通的地方,是退到了紅霞之國,或者白雲之鄉吧?他們或許浮于海上,連舵也懶得操,任其漂向雲水相接之處,不知不覺之間,漂到白帆與雲水難於分解的境界,到頭來連白帆都不知怎樣把自己同雲水區別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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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如此相逼,人生不免當今之苦。住在有東西之分的乾坤,不得不通過利害之門。現實的戀人就是你的仇敵。眼見的財富,實為糞土;爭得的名譽,猶如狡猾的黃蜂釀制的花蜜,看來甘甜,實在丟下針刺而去了。所謂歡樂,均來自對物的執著之念,因此包含著一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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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歡樂不是來自對物的執著之念,而是與物同化一處。一旦化為物的時候,茫茫大地上再也找不到樹立自我的餘地。於是自由自在拋開泥團般的肉體,將無邊熏風盡皆盛於破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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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畫,沒有情感,只要有物象就行。第二種畫,只要物象和情感並存就行。至於第三種,存在著的只是一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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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作畫,必須選擇切合表達這種心情的物件。然而,這種物件是不容易得到的,即使得到了也不容易納入畫圖。即使納入畫圖,有時又和存在於自然界的景物情趣各異。因此,普通人看來,不認為是畫,就連作畫人本身也不承認它是自然界局部的再現,只是感興之余傳達當時幾分心情,為惝恍迷離的心境注入一些生趣,便以為是取得大的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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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確定色彩、形狀、情調之後,自己的心忽然認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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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高興時的心理狀態也許有時間的經過,但卻沒有隨時間的流動漸次展開的事件內容。我並非為甲去乙來,乙滅丙生而高興。我從一開始就是以窈然地把握住同一時間的情趣而感到高興的。既然是把握同一時間的,那麼翻譯成普通語言時,沒有必要一定要在時間上安排材料,仍然同繪畫一樣,從空間上配置景物就行了。問題僅在於將怎樣的情景攝入詩中,是否反映出它那曠然無所依託的樣子。既然抓住了這一點,那麼即使不照萊辛的說法,也可以構成詩,不管荷馬怎樣,也不管維吉爾怎樣。我認為,如果詩適合於表示一種心境,那麼,可以不必借助於受時間限制而順次推移的事件,只要單單充分具備繪畫上的空間要素,也是可以用語言描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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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陰的天空時時刻刻將濃雲壓向地面,眼看就要下雨了。黃昏裡在欄杆旁悠然來去的長袖倩影,和我的房間相隔一座三四丈寬的庭院,在陰沉、寂寥的空氣中時隱時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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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春意嬋媛,不一會兒,門外薄暮冥邈,迷離中但見五彩斑斕,她的衣帶那般醒目,該是織金緞子吧?那豔麗的織物往還於蒼茫的夕暮之中,正向著幽闃、遼遠的境界消隱而去,宛若燦爛的春星,墜入黎明前紫色的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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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著下次一定叫她,不知不覺間,忍耐已久的雲層將漫天雨絲簌簌灑落下來,把女子的身影封閉在瀟瀟細雨之中了。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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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石頭沒有幹的時候,一直潮潤潤的,腳踏上去溫暖,舒適。春夜細雨,潤物無聲。只有房檐上的雨滴,漸聚漸多,聽起來滴答滴答地響。浴室裡水汽彌漫,漫天鋪地,仿佛只要有一點空隙也要拼命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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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魂魄像水母一般漂遊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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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是非之鎖,拉開緊閉的門閂,將一切全拋開,既在溫泉之中,且和溫泉同化好了。生活在流水之中沒有痛苦,倘若靈魂也能隨波逐流,那比基督的弟子還要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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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弦琴的聲音在我眼前展開一幅意外的景象,我面對美好的往昔站立,回到二十年前的生活中了。我又變成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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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滴迷蒙的水汽裡都回映著柔和的光線,在那淡紅而溫暖的水霧深處,流動著輕盈如雲的黑髮,出現了一個女子頎長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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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巧達到極端的時候,強加於觀者,人們就給予鄙視。這是例子,說明善的東西,倘若不擇手段過分加以強調,反而會使美減弱。有一句處世的諺語,叫做“滿招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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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達和天真顯現出餘裕,而余裕之於畫,之於詩,乃至於文章,皆為必備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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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藝術的一個弊端就是所謂文明的潮流一味驅使藝術之士,使他們拘束於一格,隨處做齷齪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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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頸項有兩條曲線,輕輕內向,從兩邊微微向兩肩伸延,豐滿而圓活地折向下方。線的末端將手分成五根手指。兩隻高聳的乳房下面暫時呈現波狀,接著又圓滑地隆起,穩妥地描出豐腴的下腹。順著飽脹之勢向後延緩,於勢盡之處分開。為保持平衡,肌肉略向前傾。兩膝成反方向承受下來,再變成直線,一直伸向足踵,構成水準的足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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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這般錯綜複雜的配合,也沒有這般協調一致的配合。世上也絕找不出如此自然,如此柔美,如此絕少抵抗,如此毫無阻滯的輪廓線。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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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正確。畫家沒有必要把小說從頭讀到底。讀到哪裡都覺得有趣。同你談話也覺得有趣,在這裡逗留期間,真想每天都能同你交談。愛上你也可以。這樣就更有趣味啦。不過無論怎麼愛你也沒有做夫妻的必要。如果一愛上就要做夫妻,那就好比一讀小說就非得從頭讀到底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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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櫻的樹影沉浸在水裡,和水一起時伸時縮,忽折忽直。然而不管如何變化,依舊明晰地保持著櫻樹的姿影,顯得非常有趣。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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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想到這裡便立時停下腳步。腳一旦停下,就一直呆立原地,直到厭了為止。能夠這樣呆下去的是幸福的人。在東京要是這般呆著,立即就會被電車軋死。即使不被電車軋死,也要被員警趕走。城市這種地方,總把太平之民當乞丐,而給小偷頭子的偵探付高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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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山岡上的茅草會隨風披靡,我知道藻荇逗弄波浪的感情,而這些沉入水下、長年無人問津的水草,也同樣具備一切可動的姿態,朝朝暮暮等待有人來逗弄一下。它們從黎明等到黃昏,又從黃昏等到黎明,莖尖上凝聚著幾代相思,至今未能如願地動一動,也沒有心甘情願地死去,它們就這樣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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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看著,一團紅色的東西啪地落到水面。在這沉靜的春天,動著的只有這樣一朵花兒。片刻,又落下一朵來。那花決不散開,它不是零落,而是緊抱一團飄離枝頭。飄離枝頭時是一次離開,似乎毫無眷戀;落下來緊抱一團,這真有點叫人生畏了。又啪地落下一朵。我想,這樣落下去,池水會染成紅色的吧。花靜靜漂浮在水面上,現在已經有些微紅的感覺了。又落下一朵。是落在地上還是落在水中?沒有區別,都是一樣悄然無聲地漂浮著。又落下一朵。我想,這花也許會沉下去。年復一年,幾萬朵茶花,浸在水裡將顏色溶于水中,腐爛成泥,漸次埋進池底。幾千年過後也許這古池在人們不知不覺之間會積滿飄零的茶花而變成平地。又是一大朵像塗著血的靈魂一般落下來。又落下來一朵。啪噠啪噠落下來,永無止息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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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脫離人生而又能傳達出超脫人生的永恆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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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憐”是神所不知而又最接近神的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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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陽照射的綠樹林前,在晚春時節臨近黃昏的暮色籠罩著蒼黑岩石的景象中,清晰地浮現出一個女人的面容來。——這正是那個在花下使我吃驚、在夢幻中使我吃驚、身著長袖和服使我吃驚、在浴室裡使我吃驚的女子的臉龐。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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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充滿了執拗、狠毒、小氣、無恥和討厭的傢伙。還有人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腆著臉面活在世上,而且偏偏這種人的臉面特別大。他們深知,這張臉孔接觸塵世之風的面積越大就愈負盛名。他們以為五年十年地偵探人的屁股,計算人能放多少屁,這就叫人生。他們會自動跑到你面前說,你放了多少屁,你放了多少屁。倘能當著你的面說說,還可以作為參考,但他們往往在背後議論,你放了多少屁,你放了多少屁。你儘管討厭,他還是喋喋不休。你叫他住口,他越發說得起勁。你說知道了,他還是叨叨你放了多少屁,你放了多少屁。他認為這就是處世的方針。人人可以自己決定方針,但還是不說“放屁,放屁”,默默決定方針為好。不採取妨礙他人的方針才合乎禮儀。假如認為不妨礙他人就無法決定方針,那麼人家也只能以放屁作為自己的方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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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瓦在高處閃著微微的光亮,望上去好像幾萬個月亮墜落到幾萬片屋瓦上了。
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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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難行,德難施,節操不易守,為義而捨命太可惜。要是決心實行這些事,不管對誰來說,都是痛苦的。要敢於冒犯這種痛苦,內心就必須隱含著戰勝痛苦的歡愉。所謂畫,所謂詩,所謂戲劇,都是蘊蓄於此種悲酸之中的快感的別名。瞭解其中意趣,方能使吾人之作變得壯烈,變得嫻雅;方能戰勝一切困苦,滿足胸中一點無上趣味;方能將肉體的苦痛置之度外,無視物質上的不便,策驅勇猛精進之心,甘為維護人道樂於受鼎鑊之烹。若是站在人情這一狹隘的立腳點給藝術下定義,那麼可以說,藝術潛隱于我等富有教養之士的心裡,它是避邪就正、斥曲求直、扶弱抑強的堅定不移的信念的結晶,光輝燦爛如白虹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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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頭上落著幾朵山櫻的花,背上背著一片光亮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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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評起來,木瓜是花中既愚且悟者。世間有所謂守拙之人,這種人轉生來世一定變成木瓜。我也想變成木瓜。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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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繩索將這青年引向遙遠、黑暗、淒涼的北國。所以,我們這些在某日某月某年同這青年結下緣分的人,也只得隨他而去,直到這緣分終了為止。一旦緣分完結,他和我們之間就將一刀兩斷,他獨自一人將不由分說被命運的羅網捆住手腳,留下的我們也將不由分說地留下來,即使千般要求,萬般央告,他也不會再引我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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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說乘火車,我說是裝進火車;人們說乘火車走,我說是用火車搬運。再沒有比火車更加輕視個性的了。文明就是採取一切手段最大限度地發展個性,然後再採取一切手段最大限度地踐踏個性。給予每人幾平方的地面,讓你自由地在這塊地方起臥,這就是現今的文明。同時將這幾平方的地面圍上鐵柵欄,威嚇你不准越出一步,這也是現今的文明。在幾平方的地面希望擅自行動的人,也希望能在鐵柵欄外邊擅自行動,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可憐的文明國民們日日夜夜只能啃咬著鐵柵而咆哮。文明給個人以自由,使之勢如猛虎,而後又將你投入鐵檻,以繼續維持天下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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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一旦轉動起來,久一就不是我們這個世界上的人了。他將到遙遠遙遠的世界去。那個世界硝煙彌漫,人們在火藥氣味裡忙忙碌碌,在鮮紅的血地上跌打滾爬。空中響著隆隆的炮聲。久一就要奔向這樣的地方。他站在車廂裡,默默望著我們。從山中把我們引向這裡的久一和被引出來的我們,兩者之間的緣分將要在這裡切斷或者正在這裡被切斷。車廂的門窗開著,彼此互相望著。乘客和被送的人之間只相隔六尺的距離,我們的緣分就要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