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每次我读这本书,总会想到寇准的这首《踏莎行》:
春色將闌,鶯聲漸老,紅英落盡青梅小。
畫堂人靜雨濛濛,屏山半掩餘香裊。
密約沈沈,離情杳杳,菱花塵滿慵將照。
倚樓無語欲銷魂,長空黯淡連芳草。
一 #
- 代助走到搁在花瓶右首的多层的书架前,从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照相集子。他拉出金制的卡锁,站着翻看起来,一页、两页……大概翻到中间的位置时,代助的手突然停下不动了。这里放着一张女子的半身照,看上去大约有二十岁。代助低首注视着照片上的女子。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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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冈这几年的经历,就好比在处世的梯子上刚登了一两级便踩跐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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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冈的妻子皮肤白皙,头发显得尤其黑,脸蛋呈长形,眉目清秀,长得像是画在旧书里的浮世绘,一见之下,会觉得她是不胜寂寞的。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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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助觉得,若说什么最令人作呕,那么再没有比装腔作势的眼泪、苦闷、一本正经和热诚更令人恶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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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费尽心机去把镀金的东西冒充成真金,还不如在黄铜就是黄铜的情况下,去忍受人们对黄铜应有的蔑视来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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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当然是好事,不过说起干活,只有超然于生活这个目的的,才算得是光荣。一切神圣的劳力,都不是为了面包。
为什么吗?因为为了生活而劳动,就不是为了劳动而劳动。
按照这一逻辑,吃饭活命是目的,可见干活乃是一种手段,那么,势必造成去追求容易吃饱肚子的活儿干。这样的话,干什么活以及怎么干就都不在乎了,一句话,只要能获得面包就行。你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劳动在内容、方向以至顺序上无一不受到其他因素的牵制,这种劳动就是堕落的劳动。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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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腿坐在冲洗身子的地方,茫然地瞅着自己的脚。这时他感到脚变了,它简直不是生在自己的身体上,而是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肆无忌惮地横在眼前。这副模样,代助从来没有发现过,现在出现在眼前,真是不可入目。腿毛乱蓬蓬,青筋满腿伸延,简直像怪模怪样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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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刚从家乡的女中毕业,大概是十八岁,戴着漂亮的衬领,衣服的两肩上依旧像少女时代那样打着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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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冈出于各种世俗性的动机,爱在代助面前装面子,即使不需要装面子时,也会因某种考虑而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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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风中带有暖意的日子里,天空中阴霾不散,老是像黑不下来似的。
八 #
- 每次相见,代助无不觉得两人是咫尺千里。说实在的,岂止是对平冈如此,他觉得,与谁相见都有同样的感觉。现在的这个社会,无非是一个个孤立的人的集合体。大地是自然相连的整体,但是建造起房子后,大地便顿时被分成一块一块的了,居住在房子里的人也被分成一个一个的了。代助的结论是:所谓文明,无非是使人们各自孤立起来的东西。
九 #
- 代助根本不想为了回答父亲的这一非同寻常的询问而明确地披露自己向往的目标
- 代助一点也没有要让父亲生气的想法,他近来信奉这样的主义——同别人吵架是人格堕落。又认为惹人生气也是属于吵架,但比起惹人生气这件事的本身来,还是看到生气的人的不愉快的脸色,更觉得自己的宝贵生命不啻受到了狠狠的鞭笞。
十 #
- 代助常常会痛切地感受到那些从寻常的外界来的不寻常的刺激。有时剧烈起来,他连晴天射来的太阳光都不堪忍受。在这种时候,代助就尽量不同社会接触,也不管早晨、中午,只顾闷头睡觉,并且利用极清雅甜润的花香作催眠。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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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的绿颜色由庭园射进空落落的大客厅,一切都显得非常安静。室外的风声也好像一下子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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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白天的一切使他感到厌倦,但是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使他不能称心如意地把这静夜打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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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安身之地并没有明显地在眼帘里映出来,无非是代助全部身心都感觉到它的存在而已。所以,代助不过是把对方作为一个完全符合自己主观情绪的对象,眼前浮现出一个完整的三千代,她的面貌、举止、语言、夫妇间的关系、病况和身份。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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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姑娘脸颊上的肤色明显地受到了从她身后的窗子里射来的光线的影响,而在她的鼻子部分形成了过暗的黑影,但是靠近耳朵的地方是明显的淡红色,特别是小小的耳朵,仿佛能透过太阳光似的,显得很柔嫩。姑娘生就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同皮肤的颜色完全相反。这两种迥然不同的颜色衬托出姑娘天生显得颇华贵的脸蛋,这脸蛋毋宁说是圆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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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两眼盯着代助,多皱纹的前额上渐渐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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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过的地方固然会由一个个铅字组合成某种内容,反映到他的头脑中来,但是渗入他的血肉里去的感触却一无所有。他感到不满足,打个比喻,就像是隔着冰袋咬住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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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代助根本不会想到,平冈之所以同妻子疏远,正是因为他代助夺走了三千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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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代助觉得染病在身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可悯,觉得失去了孩子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不幸,觉得正在失去丈夫的情爱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可怜,觉得生活拮据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可悲。但是代助不敢从正面大胆试一试让他们夫妇永远地疏远。代助的爱情还没有如此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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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助在这两三分钟里忽然感到,相互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的这些话,正在不知不觉中驱使他俩越出应有的常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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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助顺次回溯以往自己同三千代的交往,无论从哪一个断截面上都可以找到两人之间燃烧着爱的火焰的迹象。代助想到远在三千代嫁给平冈之前就等于是已经先嫁给了自己的时候,毕竟觉得胸中像是塞进了一块非常难以忍受的重物一样。这重物使代助直打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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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平冈一心渴望着有所作为,仿佛发了高烧似的,热得发昏。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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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起,大雨如注。雨声哗哗,笼罩了房子,那吊着的蚊帐反像添上了一点儿寒意,代助在这雨声中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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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渐渐地消逝。代助不断地望望座钟的指针,又像窥视什么似的,由檐下望望室外的雨。雨依然从空中直往下洒,天空比方才暗一些了。沉重的雨云在某一块地方翻滚着,仿佛就要卷到地面上来似的,使人不胜惊奇。这时候,只见一辆人力车在雨中闪着光亮由大门拉进来,当车轮的声音压倒了雨点声而钻进了代助的耳朵时,他的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了微笑,与此同时,他把右手放到了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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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以不事矫饰的态度向对方坦然表白,那就说明自己缺乏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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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老是下个不停,密密地发着淅淅声。这雨,这雨声,使他俩孤立在另一个世界里了,也把他俩和在同一房子里的门野以及老女仆隔离在两个世界里。他俩被孤立地封闭在白色百合花的香气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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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代猝然把手绢从脸上移开,睁大了哭红了的眼睛望着代助,说道:“你当时不表白当然是可以的,可你为什么……”三千代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关把话冲了出来:“为什么把我丢弃了呢?”还没有说完全,她又拿手绢掩住脸,再次哭了。
“是我不好,请你多加包涵。”代助去拉三千代的手腕,想把手绢从脸上拿掉。三千代也没坚持不放,手绢落到了膝上。
三千代眼望着膝上,声音很轻地说:“你真狠心哪。”她的小嘴唇上的肌肉在哆嗦。
“你骂我狠心,我也只好认了。不过,我却为此而受到了相应的惩罚呢。”
三千代显出诧异的神情,抬眼问道:“此话怎讲?”
“你结婚已有三年多了,我却仍然是独身一人。”
“不过,这是你自己要这么干的呀,对不对?”
“不是我自己要这么干。我想娶也娶不来呀。打那以后,家里的亲人不知多少次怂恿我结婚,但是都被我回绝了。近来又被我回绝了一次,致使我同父亲之间的关系不知会落得怎样的地步。但是,我可管不了这些了,坚决表示回绝。在你对我施行报复的期间,我只能表示回绝。”
“报复……”三千代说着,动动眼珠,仿佛这两个字令人不胜惊恐,“我倒是结了婚之后,一直到现在,每时每刻都是在祝愿你早日结婚成家的思虑中度过的。”三千代说话的语调稍稍变得郑重了。但代助似乎是听而不闻。
一六 #
- 所谓至死也要对三千代负责,那是必须在有了负责的目的之后才能出现负责这一事实的。
- 代助一贯认为物质状况的优裕是最重要的事,而生活贫苦就无法使自己所爱的人感到满足。所以他只想到“求得富有乃是自己对三千代应尽的责任之一”,除此以外,简直没有什么其他明晰的想法了。
- 因此,代助不愿意过度兴奋,亟望能安静地过一夜。他很想好好地睡一觉,无奈虽然闭上眼睛,却偏偏兴奋得反比昨晚更难入睡。不知不觉间,暑夜将逝,天色渐白。代助忍耐不下去了,跳下床,光脚跑到庭檐下,尽情地踩着露水,然后倒在廊庑上的藤椅里等待日出。其时,他的脑袋是昏沉沉的。
- 说来也许是矛盾的。就是说,依习俗结成的夫妇关系同按自然的事实结成的夫妇关系是不一致的,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矛盾。按习俗,我向你这位三千代的丈夫致歉,但是我认为我的行为本身不存在什么矛盾,也没冒犯什么。
- “你有什么权利去爱人家的妻子呢?”
“这毫无办法。三千代是属于你的,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但她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所以谁也无法把她的心也占为己有。除了她本人以外,任何人无法下命令左右她在爱情上的起落以及方向。丈夫的权利也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事前别让妻子的爱情他移,倒是丈夫的一项义务。” - 即使牺牲自己的未来也要使你如愿以偿,这乃是为朋友者应尽的本分。事情就坏在这里。如若我的头脑能像现在这样比较成熟,我当会反复深思,不至于轻率从事的,无奈我当时年轻幼稚,太蔑视自然的力量了。回想起往事,真是后悔莫及!这不只是为我本人后悔,根本上是为你感到后悔。我觉得与其说最对不起你的事是眼下的事情,倒不如说是我当时那种似是而非的所谓侠义行为。哦,请你原谅吧。我现在已这样地尝到了自然的报复,我向你负荆请罪。
一七 #
- 哥哥的话像耳边风一样掠过代助的耳朵,代助只是感到苦痛遍及全身,但是在哥哥面前,并没有因受到良心的鞭挞而动摇的表现。代助现在根本不想通过完善的辩解,来求得这位世俗兄长的同情。他不想演这出戏。他自信自己所走的道路是正当的,并为此而感到满足。而能够理解自己这种满足感的,只有三千代一个人。除了三千代,什么父亲啦、哥哥啦、社会啦、世人啦,全是敌人。这些人们想让他和她在熊熊的烈火的包围中烧死。代助觉得,如果能够默默地同三千代拥抱在一起被这烈焰早点儿烧尽,那才是求之不得的事呢!他对于哥哥提出的问话,一个字不回答,只是用手支着沉重的脑袋,宛如石头似的一动也不动。
“好,我告辞啦。”哥哥这次用的是平时的语调。代助恭敬地答礼致意。
“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哥哥丢下这句话,走出了正门。
哥哥走后,代助有好一会儿像原来那样坐着,纹丝没动。门野来拾掇茶具的时候,代助才一下子站了起来。
“门野啊,我出去找人谈谈,看看是否能找到个工作。”
代助迫不及待地戴上鸭舌帽,阳伞也不用,急步走出门去。外面正是酷日当头的时候。代助在炎暑中迈着急促的步子走着。太阳从代助的头顶上往下直射。干热的尘土像火灰似的沾在他的光脚板上。代助心里直觉得火烧火燎的。
“简直焦头烂额,简直焦头烂额了。”代助边跑边喃喃自语。来到饭田桥,代助乘上电车,电车一直朝前驶去。“啊,动了,人世间在动了。”周围的人只听代助在嘟哝。代助的脑袋随着电车行驶的速度而晃动。随着这晃动,代助感到好像在受炉火的烘烤,心想:如此乘上半天车,恐怕真要焦头烂额了。
不一会儿,一只红色的邮筒映入眼帘,那红色又立即蹿进了代助的脑袋,开始打转。伞店门前的招牌上高高地挂着四柄扎在一起的红色布伞,伞的颜色又蹿进了代助的脑海里,一刻不停地翻着漩涡。交叉路口有人在卖血红颜色的大气球。电车在路口急速拐弯时,气球追赶上来窜进代助的脑海里。载着小邮包的红色车子同电车擦身而过时,又映进了代助的脑海里。香烟店的布帘是红色的,揭示商品“大减价”的旗子也是红色的,电线杆子又是红色的,涂着红漆的招牌一块连着一块……最后,人世间变成了一片大红的火海,火舌围绕着代助的脑袋不停地喷吐。代助下定决心乘着这辆电车前进,直到自己的脑袋烧化为止。